调校：李铁匠 文本参考： 版本一：《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日] 译者：杨炳辰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二：《沙丘之女》 作者：安部公房 [日] 译者：吴季伦 出版社：台湾联经出版公司
砂之女
真糟糕
来做调查呀？
调查？
不是
在等人吗？
不是调查也没关系
我采集昆虫
嗯？
虫子，就是捉虫子
我研究沙里的虫子
你真不是县政府的人？
县政府？
你认错人了吧？我是学校老师
老师？
原来如此
所有种类的证书...
契约、驾照、身份证、使用许可
权利书、认证书、登记证、携带许可证
工会会员证、奖状、支票、借据
临时许可证、承诺书、收入证明
保管证明，甚至血统证明...
通通都得摊开？
会不会忘了证明什么？
于是，男人和女人
都成了暗暗猜忌的俘虏
为表清白 他们得冥思苦想新的“证书”
谁也不知 最后的证明在哪儿
证书，似乎无穷多
你责备我，爱抠死理 但爱抠死理的不是我，而是事实本身
先生
你有何打算？
打算？ 我打算明天回家
但归程班车 已经收班了
你说得对
总能 找个地方住下吧？
这村子里吗？
不行的话，我走到隔壁村去
走？
反正不着急
用不着那么费事
如果你愿意 我帮你介绍介绍
我们村很穷 但如果你不嫌弃...
你能帮忙
那我太感谢了
我早上不着急
我最喜欢 借宿民宅了
劳驾了
小心 这里到处都是深坑
喂，老婆子！
嘿，你在干嘛？ 来客人了
稻草包旁有梯子
你确定没问题？
别担心，这家人很好相处
好吧
绳梯？
我们都是这样出入的
这真是冒险
抓紧绳索
抓紧
别抬头，沙会撒脸上
这边，请
请
谢谢你的款待
我马上给你做饭
太好了
我想先洗个澡
哦，但是...
等下也行
抱歉，请后天洗吧
后天？
我早走了
我就三天假
是吗？
就一盏灯？
是的，我很快就好
没电，可真痛苦
给你
谢谢
炖鱼和鲜贝汤 看上去真棒
本地美食，最美味了
- 这是干什么？ - 沙总往下掉
为什么？
屋顶漏了吧？
就算刚铺好的房顶，也一样
怎么会？
比蛀木虫还可恶
蛀木虫？
就只在木头上打洞的虫子
那叫白蚁吧
不，就这么大 壳很硬
那是锯齿天牛吧？
锯齿？
身体红红的，触须很长
不，青铜色的，米粒状
那也许就是蛀木虫了
你要不管它
这么粗的梁 没多久，就像棉花似的烂掉
蛀木虫啃的吗？
不，是沙子
沙子？
我想，是吸潮了
不可能
可沙子，很干燥呀
真的会烂掉...
别开玩笑！有点常识好吗？
沙漠之所以干燥 因为全是沙子
你听说过潮湿的沙漠吗？
我能喝点茶吗？
但就是会烂掉呀
听说 新买的木屐，粘上沙子
不出半月，就会散架
好没道理
不光木头烂 沙子也跟着烂
那些埋没的房子 掀开天花板
那土可肥了 种黄瓜都成
好吧，随你怎么说
- 还要吗？ - 不了，谢谢
谢谢你，真好吃
真恐怖！
刮起风来
沙子，一晚上 能堆起两丈高（约6.67米）
看，连被褥都是潮的
家里 还有其他人吗？
你家人
就我一个人
去年一场大风 把我丈夫和女儿都吞了
吞了？
沙子哗哗地 像瀑布一样冲下来
我丈夫冲出去救鸡窝
都给埋了？
那场风真可怕
真恐怖
真的很恐怖
沙子
你来这里搞研究？
是的
对了
这里有没有像这样的虫子？
叫斑蝥
这个
我就是来找这个的
这种虫子有许多变种
如能找到新品种 我的名字将载入昆虫图鉴
我很擅长 寻着虫子的痕迹找到它们
嘿，帮手用的工具 给你拿来了
家里还有别人啊
瞧你说的
可刚才，他明明提到“帮手”
他说的就是你呀
我？为什么是我？
没关系，你可别在意
哪里搞错了吧？
你还用灯吗？
是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没事，这活儿我做惯了
真脏啊
不用
- 需要帮忙吗？ - 哪好意思，第一天就让你帮忙
第一天？你又糊涂了
我就呆一晚
你们都在 这时候铲沙吗？
夜里沙子潮
活容易干
篮子来了
好的，谢谢
这里
我帮你
好了
好了...
那些家伙们，真不得了
我们村 人人都有“爱乡精神”
什么精神？
爱家爱乡的精神
明白了，很好啊
- 你要铲到什么时候？ - 干到早上
早上？
沙子可不会休息
好了！
真破啊！
啊
真奇怪，梯子不见了
打搅了，夫人
请醒醒
能不能给我找个梯子？
那个不见了
我真的要走了
我不想 三天假期白白浪费
等等
绳梯！绳梯！
没法从下面搭的
妈的，这是圈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意思？
我问你呢！
对不起
我不明白
我有工作 不能浪费时间
我觉得你知道了
我知道？
我知道个屁！
但你知道...
这样的生活 一个女人无法维持
关我屁事！
刮北风的季节快到了 总有些担心沙暴
想软禁我？
我真的很抱歉
别开玩笑！ 我可不是流浪汉
我有正当职业和城市户籍
如果我失踪了 你会有麻烦的
非法拘禁，可是犯罪
如果我不拼命
这房子就会被埋掉
好啊！让它埋了
这和我没关系！
我们被埋了 邻居也要遭殃
跟我有什么关系？ 让它埋了
还有你...
干嘛非得赖在这种地方？
你一定是疯了！
看
你又不欠他们什么
这种牺牲毫无意义
让他们用科学的方法治沙
比如修筑防沙林带
算下来，还是现在这办法便宜
好吧！随你怎么说！
找你们村长来
我要告诉他这有多蠢
快！还等什么
你肯定有方法找到他们
敲油罐或者怎样
你怎么不说话？
不可能
我要挖个斜坡出来
混蛋
什么声音
铃铛的声音
哗啦，哗啦
什么声音
鬼怪的声音
哗啦，哗啦
什么声音
先生，你醒啦？
好些了吗？
还行吧
我给你擦擦背
痛死了！
很痛吗？
当然
给你揉一揉？
好像脱臼了
如果你担心，就去叫医生
我的内衣还没干？
睡觉时最好不穿
为什么？
会起沙疹
沙疹？
沙吸了潮
别叫！别出声
你忍一会儿吧
要说欺骗 咱们算扯平了
你自己作的孽
我又不是狗
不能总拿锁链拴着
嘿，怎么了？
大婶，麻烦快点儿
我们等着呢
拉我上去 我死都不松手
她被我绑在屋里 你们要救她，就拉我上去
不
他们还没赢
战斗才开始
他们会倒霉的！
不必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
真是一次 宝贵的经历
等我平安回去 我一定记录下来
是烧酒
真周到
让我提前庆祝吗？
政变？
变得可真快
抽烟吗？
不
抽烟喉咙干
- 要喝水吗？ - 还不渴
不必跟我客气
并非你我的个人恩怨 让你遭罪
痛吗？
我们应该慎重
配给，每周一次
配给？
是的
仅限有男劳力的地方
村委会出钱采购的
给我讲讲
我是第一个倒霉鬼吗？
村里实在人手不足
还有什么人倒霉？
让我想想
去年初秋 有个卖明信片的
卖明信片的？
在一家观光明信片公司上班
还有其他人吗？
对，今年年初...
有个来这儿勘测的学生
隔三户的邻居家 现在应该还在
也是把绳梯撤走了？
年轻人都待不住
城里工资高
有电影院，又有饭店 而且每天都开门
简直是疯了！
怎么啦？痛吗？
你能不能帮我挠挠 右耳后面？
这样？
对不起
我想喝水
水，求你了
求求你！
水缸空了 下次配给是什么时候
够了！
行了！
别吵了！活该！
给你松绑？
不过你得知道 不是出于同情
我只是看够了 你可怜兮兮的脸
只是有个条件
没我允许，不许铲沙
你答应吗？
我答应
我什么都答应
我要吃亏 你也别想好过
你给我记住了
上哪儿去？
快跑
我们不做点什么吗？
前两个晚上 我们都没挖沙
水！我要水
你不渴吗？
我都给你松绑了 赶紧拿主意啊
好吧
只要我们开始干活
得了吧
我才不管这烂摊子
要铲沙，你找别人去
我是老师
是知识分子
我的专长可不是铲沙
我们可以，比如...
想办法开发沙丘的美景
因为我就是被这些沙吸引来的
我是认真的
卖明信片的
估计也是被吸引来的
大力宣传推广，打造旅游胜地
没必要与沙子作对
但旅游胜地
需要温泉
嗯，开发旅游只是一个方案
也许有些特殊植物
能在沙里生长
青年团种过一些
比如花生和郁金香
听说 郁金香的球茎很大
还在东京农业博览会上 展示过
如果你看到过...
够了！
铲沙这种事 训练一下，猴子都会干
猴子？
你会生病的！
我的喉咙火辣辣的
没用的
那些沙...
能吞噬城市，甚至整个国家
你知道吗？
罗马帝国 有个叫萨布拉塔的城市
还有奥马尔·哈雅姆 《鲁拜集》里歌颂的城镇
全都被沙掩埋了
你无法战胜
直径1/8mm的沙子
毫无希望！
你干什么？
不要
我要做梯子
不行！停手！
要我帮你...擦擦吗？
那个...
城里的女人
都比我漂亮吧？
胡扯
把抹布给我
该死
我会死在这里！
真他妈难受！
我该怎么办？
救命！
我的血都腐坏了
你知道...
如果我们开始做事...
好吧！
我投降
你赢了
先生！你怎么啦？
水！我们有水了
轮到我了
先生 左手，再往下握一点
把右手作杠杆 能省很多力气
都没怎么睡
如果你想 就休息一下，得慢慢适应
我的肌肉就像水泥做的
非常累 你需要适应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
你会适应的
我不明白
这会让你感觉空虚吗？
你是为挖沙而生 还是为了生而挖沙？
嗯，这没东京好玩
我没说东京！
你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但这是我的家
但有权利保护自己
我在等待时机，直到获救
获救？
当然
如果我失踪一周 会有人来找我的
他们会在我屋里 发现摊开的书
还有揣着零钱的工作服
他们会疑惑，我去哪儿了
但如果你不发声 就将在此度过一生
但他们都葬在这儿
他们？
我的丈夫和女儿
所以你想说
找到遗骸就走？
我帮你！
你一定知道 怎样让他们放下梯子
我去到外面 也无事可做
你可以四处走走
四处走走？
是啊，自由地 兜兜圈，到处走走
这样你不更累吗？ 就这样瞎晃悠？
别开玩笑！
即使是狗，整天被拴着 也会疯的！
更何况是人
但你看 如果不是因为这片沙地
没有人会打扰我
不是吗？
即使是你，先生...
看，就是这个
别吓我！
就是这虫子 引我来这儿的
它就是班蝥，我跟你提起过
有剪刀吗？
剪刀？
我想修一下胡须
应该有
好像不太锋利了
都生锈了
都因为沙子
- 不好用 - 是吗？
一点都不好用
下次配给时 要把剃刀吧
沙子弄得我的胡须痒
沙子真坏事，是吧？
嘿，赶紧的！
好的，谢谢
你丈夫呢？
他胃疼 昨天夜里受寒了
是你给他的爱 太多了吧？
好了！
要我帮你洗澡吗？
今天不洗了 快累死了
我想洗个澡
别，你都病了
我身上黏糊糊的
夜里出了太多汗 浑身难受，睡不着
我可以烧些水
- 我来吧 - 没关系，我能做
你在想什么？
噢，没什么
我来拍张照，站在那儿！
不，不要！
来吧
笑一下
你想走吧？
为什么？
收音机能让你 忘掉烦恼
让你了解外面的事
何必呢？
你能了解东京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收集昆虫 就是想逃避这些
相比 虚无缥缈的生活方式
把我名字 写进昆虫图鉴更实在
收音机是很好的消遣工具
好吧
咱们把烧酒干了？
- 你还在生病呢 - 这样有助睡眠
不喝酒，我都觉得困
来嘛，喝点儿
我真不能喝！
来吧，我非常想喝！
- 水烧开了 - 来嘛
你怎么了？
来，喝光它！
洗了澡真舒服
你真讨厌...
我快累死了 还让我帮你洗澡
救命！
救命呀！
这里，抓住木板
请用绳子把我拉上去
笨蛋，你以为我们在拔萝卜？
等我们把你挖出来
抓住那块木板
幸亏我们来得及时
这附近流沙很多
狗都不敢来
之前这儿 死了多少人了？
一些徒步旅行者 稀里糊涂跑这儿来
往下挖，说不好 还能挖出些值钱宝贝
至少能 挖出两三头骆驼
安静点
对不起
正想给你沏茶？
几点了？
不知道
估计8：30左右
我失败了
失败得很彻底
你有...
老婆吗？
在东京
不关你的事
好吧
太遗憾了
如果我成功了
我想立刻 送你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
一直这么想来着
不要紧，你千万别费心
多干些家庭手工 在这儿也能买到
我失败了
我给你擦背？
归根到底，我不熟地形
但他们终究会来找我的
我朋友
工会
教育委员会，家长教师联谊会
他们不会 让我死在这儿
来，我给你擦背
那是什么？
- 这是“希望” - 希望？
这是 抓乌鸦的陷阱
我把诱饵放在报纸上
只要乌鸦咬食 就会陷进沙里
但乌鸦非常聪明
饥饿会让它们变蠢
但为什么是希望？
因为它是
写封信绑在乌鸦腿上 寻求帮助
他们不会来的，你知道
已经三个月了
谁？
那些救你的人
或许他们认为你逃走了
逃走？
因为你 厌倦了你的工作
不可能
我的存折，还在那儿
我还留下 一本摊开的书
很显然，整个房间 都在尖叫，寻求帮助
那里有什么？
什么意思？
东京
我说过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太过分了！
嘿，你的收音机！
稍等一下！等等
请让我出去一会儿
我只想 每天看看海，30分钟也行
我保证不会逃跑
20分钟...10分钟也行！
这三个月 我一直表现良好
求你了，我快疯了！
村委会讨论下 再告诉你
求你了，你可以监督我！
你干活太卖力了
还差二十元 我就挣到一千了
- “你真是开朗大度的人” - “无论艰难困苦，我都笑面相对”
愚蠢之极
我不会像狗一样死去 我不会！
收音机呢？ 再不送来就晚了
他们根本 不在乎你
我就知道
人们只在乎自己
我们被无情地利用
还得高兴地 摇着尾巴
等你发现时 我们都被遗弃了
可是，这里有沙子
沙子？沙子有个屁用？
除了让人倒霉 一文不值
- 可以卖掉 - 卖给谁？
城里的工地
使用这种含盐的沙子 是违规的！
背地里买卖 都是半价
等大楼和大坝都塌了 再讨价还价吧
那是别人的事
好吧
别人的事
一定有人 靠这鬼生意发财吧
何必袒护他们？
沙子买卖 是渔会负责
他们对我们很好
我会把沙筛掉
在这生活 无异于在水面建房
显然造船更有意义
如此僵化的思维
无法摆脱 “房屋”的固有观念
但你不想回家吗？
这不一样
即便只是谎言
也有助于保有希望
明天会有改变的
每天早上我都很担心
我害怕醒来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真的很害怕
把它们放在这儿
干活很卖力呀，先生？
他在这儿干嘛？ 这么早就来运沙？
听说你想看海
是啊
求你了！能让我出去吗？
可以考虑考虑
求你了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 每天一小时，好吗？ - 好，但你俩得干那事儿给大伙儿瞧瞧
你们俩，到外面来
在大伙儿面前
“那种事儿”？
那种事呀
你懂的，跟你的老女人
像这样，那个
我们都讨论过了
做了，就让你们出去
怎么样？快！
快！
我们该怎么办？
简直荒唐！
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别理他们！
其实，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什么？ 我们还没疯呢！
谁在乎呢？ 我们活得猪狗不如
求你了 就做做样子
白痴！
白痴！白痴！
怎么会这样？
真奇怪
至少三个星期，没下过雨了
一定是“毛细管现象”
是的！
如果能完善这装置 就不必担心断水了
表面的蒸发，起到水泵的作用 把地下的水分抽了上来
整片沙丘 就是一台水泵
我们仿佛，坐在抽水泵上
或许我能设计出 效率更高的装置
太可怕了 我几乎要窒息了
快12月了
那么
又出去？
天冷了，食物稀少
抓乌鸦容易些
男人啊
有时我想成为 布设陷阱的人
等收音机到了 我们就能听天气预报了
我很害怕
我先去埋陷阱
又是新的一天...
救命！
来人呀！
不...不
- 怎么了？ - 她很痛苦
怀孕了
怀孕？
什么时候有的？
十月
- 很痛吗？ - 是的
- 想吐吗？ - 是的
这儿呢？
可能是宫外孕
你怎么知道？
他是兽医吧
快请医生！
他来不了
现在的医生...
快去找三轮车！
他们过来了
我害怕
风停了吗？
是的，小些了
- 怎么做？ - 用被褥裹起来
快点吧
给她垫块板子
你要的收音机
收音机？
真不是时候
要我打开它吗？
想带上它吗？
用被褥把她裹起来
还有多余的板子吗？
拿架子上的
下面那块
一、二...
起！
不...不
听着
等等
你想说什么吗？
不...
过段时间吧
不...
好，往上拉
不
不...不！
靠近点儿
慢点儿，别着急
现在已没必要 逃跑了
我还有张返程票
可以随意填写“去处”
和“归处”
而且 我有强烈的欲望
渴望将水泵的事 告诉别人
除了这些村民 我能告诉谁呢？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
我肯定会讲给别人听
逃亡，留待讲完的第二天 再考虑吧
东京家庭法院 失踪人公示催告
不归者：仁木顺平
出生年月日：昭和二年（1927年） 三月七日
七年以上生死不明
认定为失踪者